第4章 去众科调研

去众科调研这天，天还没亮透，林深就到了公司楼下。

赵磊的车已经停在门口，银灰色别克，发动机没熄火，排气管在晨雾里冒着白烟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脸色说不上好，昨晚大概没睡踏实。

林深拉开后车门。

“坐前面。”赵磊头也没回，“我不是你司机。”

车驶出地库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

赵磊开得很快，频繁变道，每次超车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。林深系好安全带，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磊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
“江总让你来，你就老老实实做记录。别多嘴，别多事。”

林深没有接话，他转头看向窗外，高楼渐渐变成了厂房和烟囱。后视镜里赵磊的目光扫了他一眼，然后移开了。

三个小时后，车进了汕城开发区，众科远达的厂区在边缘，门口停了几辆货车，车身落了灰，轮胎下面的水泥地是干的，没有装货的痕迹。

周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穿一件深蓝色衬衣，比饭局上随意得多，但笑容还是一样热情。看见赵磊下车，他快步迎上来，用力握了握手。

“赵总，一路辛苦。”

“周总客气，今天麻烦您了。”

周明拍了拍赵磊的肩膀，目光越过他落在林深身上。饭局上江哲身边坐着的就是这个年轻人，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，但江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。周明记得，但并没有说破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这位是？”

“研究部的助理，小林。负责记录和拍照。”赵磊的语气轻描淡写，说“助理”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转过了身。

周明“哦”了一声，目光在林深身上多停了一秒，然后收回。“好，那咱们进去吧。”

会议室在二楼，周明站在屏幕前，一页一页翻着ppt，动作熟练得像已经讲过无数遍。“这是公司最新的产能规划……技术路线图……客户结构，都是行业里排得上号的大公司，合作关系很稳定……”

赵磊坐在他对面，问得很细——产能爬坡的节奏、良率的具体数据、新客户的验证周期。周明对答如流，每一个数字都报得精准漂亮。

“良率目前稳定在95%以上。行业平均大概90%，我们比同行高出差不多5个点。”

“成本优势很明显。”赵磊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。

林深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摊着笔记本，手里握着笔，看起来在做记录，但他的笔写的不是周明报的那些数字。

他写的是：装卸区太干净了，正常出货的工厂应该有货物和包装箱堆着，地上应该有叉车轮胎磨出的印子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工人走路不紧不慢，还有人在看手机，真正满产的工厂，工人可能连上厕所都要小跑。

参观车间是重头戏，周明带着他们推开门，热浪和机器轰鸣声一起涌出来。生产线在运转，工人在操作台前忙碌，传送带匀速移动着，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。

“这条线去年投产的，满负荷运转，一天三班倒。”周明的声音被机器噪音盖住了一半，他不得不提高嗓门。

赵磊走得很慢，每到一个工位都停下来看，拿起刚下线的半成品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，问实际产能是多少。周明说设计产能年产5万吨，现在实际产出3万吨出头，还在爬坡期，下个月就能满产。赵磊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林深走在最后面，脖子上挂着相机，偶尔举起来拍一张，但他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。

六条生产线，真正全速在转的只有四条。另外两条传送带也在走，但速度明显慢很多，上面的产品稀稀拉拉的，间距能塞进一个拳头。操作工站在旁边，偶尔伸手拨一下物料，动作懒洋洋的，不像是盯着产线，像是在熬时间。墙上的生产排期看板还停留在两周前，没有人更新过。

车间角落里堆着几个蓝色次品箱，盖子半开着。

林深路过时放慢了脚步，两排。如果良率真有95%，次品不该堆到两排。他举起相机，镜头稍微偏了一点，把那两排次品箱也收进了画面。快门声被机器的轰鸣吞没了。

从车间出来，周明带他们去了仓库。推开门，一股冷飕飕的灰尘味涌出来，不是那种货物频繁进出会有的、混着纸箱和叉车尾气的味道，而是很久没有流动过的、静止的灰尘味。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，上面摆满了用塑料膜裹着的成品，塑料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“成品库，库存大概一个半月，非常健康。”周明站在货架中间，指了指两边。

赵磊蹲下来看标签。“这批货是两个月前生产的？”

周明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有些批次周转会慢一点，正常范围内。”

赵磊没再追问，林深没有跟着他往前走。他自己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慢慢往里走，目光扫过每一排货架上的标签。最里面的几排，标签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
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，如果库存真的只有一个半月，三个月前生产的货应该早就发出去了。

除非——根本没卖出去。

他掏出手机，趁周明和赵磊在另一边说话，拍了一张货架全景。照片里，那排三个月前的货架上，塑料膜上的灰尘比其他货架厚了不止一层。

参观结束快中午了，周明说食堂准备好了工作餐，赵磊笑着摆了摆手，说下午还有安排。两个人站在车旁握手，赵磊说资料回去整理，有问题再联系。

周明拍着他的肩膀说随时联系，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林深，笑着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了厂区。

回程路上，赵磊开得比来时慢了很多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节奏很不均匀，甚至看起来有点心烦气躁。

“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赵磊忽然开口，语气听起来很随意，但林深注意到，他敲膝盖的频率变快了。
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我还是实习，按规定不能发表意见——”

“我问你话呢，别跟我扯规定。”赵磊打断他，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和林深对了一下，然后又移回了路面。

林深沉默了两秒，他想起抽屉里那张便签纸——“雷区”，他把今天在车间和仓库里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
“生产线有两条在低速空转，仓库里的货，最早的是三个月前的。如果库存真的只有一个半月，不该有三个月前的货。”

赵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这一下比之前都重。“还有呢？”

“次品箱堆了两排，正常不会超过一排，良率可能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高。”

赵磊没有再说话，但表情越来越沉。

回到公司已是下午两点，林深在工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调研记录。

他把照片导出来，一张一张标注，次品箱、货架标签、低速运转的生产线。每标一张，心里那份笃定就沉下去一分。

苏晚的消息弹过来：“调研回来了？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赵磊没为难你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苏晚没再继续问，林深把对话框关掉，打开众科远达的财务模型。

今天在厂里看到的一切，和他从财报里推断的完全一致，产能利用率不高、库存积压、良率被高估。他把这些新信息输入模型，重新跑了一遍。

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，然后停在了一组更难看的结果上。

他盯着那些红色数字，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：产能利用率不到60%，库存至少3个月，良率约88%。

他把纸条折起来，塞进抽屉。

抽屉里已经躺着两张纸条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。